送你一棵树

本书:63185字作者:

你去过高山坡地的老茶园没,云遮雾锁的那种。

几百年的山体变迁,碎石滚滚,压住老茶树根。

有些茶树被压死了,有些茶树几乎匐地而生,有些虬结扭曲变形,有些含屈抱辱钻出石缝。

 

很多别的树种三十年左右就参天。

但这些古茶树二三十年下来枝条不过手臂长,不过小拇指粗。

 

我不想泛泛地告诉你这样的茶树所产的茶叶反而更好喝。

也不想和你探讨为了长出这些叶子那些树有过多么励志的半生。

我只想和你说说那个你没去过的高山坡地老茶园。

大石遍地,云遮雾锁的那种。

 

就是因为遥远才要说啊。

就是因为陌生才不说不行。

趁着瘴气未起,趁着戾气未生,趁着尚未固化尚未封闭,趁着尚有尚可平视的眼睛。

(一)

我有一个小兄弟叫瓶罐,拉祜族,云南临沧人,故籍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拉祜——烤老虎肉吃的意思。

那个民族的男人悍,善狩猎,普遍个子不高,适宜自由穿行在亚热带雨林,迅猛而灵敏。

 

瓶罐说,苦聪(拉祜族)和卡佤(佤族)一样,都是直接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进入的现代文明,因此,早些年苦聪被蔑称为老黑。

 

瓶罐小的时候,时常有人跑到他家门口喊:快去把你们家那个老黑带回去。

但凡这个时候他就大人一样地叹气,知道爷爷又醉了,东倒西歪在村里兜圈子,挥舞着那个半米多长的烟杆,嘴里吆喝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

 

他说的应该是拉祜语,除了喝醉时说,祭祀时也会说,但瓶罐已完全听不懂了。

 

全球每年有上千个小语种在消失,主因是传承上的后继无人。

瓶罐或也会成为这种命运的当事人之一,身为迁徙后的第三代,他这辈人早已融入了临沧汉族乡间的生活,无法再用母语去和父辈诉说与倾听。

 

爷爷常醉酒的原因不难理解,一个异族人立本生根在他乡,那些艰辛与寂寞无法与人言,只能在酒后一遍一遍地自言自语,用祖先的语言说给自己听。

偶尔他也会说给瓶罐听,靠在门前的杏树下醉醺醺地摇晃,一串串陌生的音节……说着说着戛然而止,长长的烟斗静止在嘴边,一暗一明。

再开口时,已改了汉话,问瓶罐饭吃饱了没,肚子饥不饥。

 

印象里,家里一直很穷。

瓶罐出生时,家里只有一口铁锅,10斤大米。

那时姐姐已经出生,为了养活一家四张嘴,父亲当了民工,扛着奇重无比的水泥电线杆,跟着基建队走村串寨翻山越岭,微薄的薪水。

 

父亲经常一去几十天,母亲一人持家种菜种地。

地离家远,她背上背着瓶罐,肩头挑着扁担,一头挑着姐姐一头挑着农具,蹒跚而行。

20岁的年纪,全部的世界不过是这个家和这块地,有孩子的陪伴,她不觉得累,田间地头有泥巴,有鱼,那是瓶罐和姐姐所有的玩具。

 

姐姐渐渐长大,换瓶罐坐进扁担筐里,瓶罐也渐渐长大,上小学时只剩母亲一人劳作在田里。有时她想孩子了,会提前收工,挑着菜筐等在学校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放学钟声。

母亲每次都很委屈,瓶罐和姐姐疯狂地逃走,都不愿意再坐进筐里。

 

很多事情上母亲都很委屈。

当年她和外公决裂,毅然嫁给了父亲,理由是:他不喝酒,脾气很好。

父亲后来常酩酊大醉,母亲头疼,却也怪他不得,那么沉的水泥电线杆子,年复一年扛下来肩也损腰也损,他累,望不到头的疲惫,酒能稍解这种疲惫。

 

人活世上,谁不想温饱体面,底层的草芥小民不梦想富贵,能过得稍微好一点已是最大的奢望,父母后来尝试着做过一点小本生意,想头疼脑热时买得起药,想给孩子们的将来攒点学费。蝇头小利的生意往往最耗人,有一次他们回家很晚,发现瓶罐和姐姐扒在窗户上哭,脸是花的,嗓子是哑的,饿哭的。

母亲扔了货担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她从此放弃了那个小生意,她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父亲继续去扛电线杆,继续几十天不见人。很多年里,每天放学回家等着他们的只有母亲,厨房里总是有热腾腾的饭菜,放下书本就能吃,吃完了该玩玩该写作业写作业。

村子里有许多失学的同龄人,皆因贫困,另有一些同学一放学就要干活,走去十几里外的深山把自家的牛羊赶回。瓶罐家境虽也不好,母亲却从未要求他们分担过任何家务,她只叮嘱要好好上学,这样将来才能有个好出路。

 

可这个好出路到底是条什么路?

瓶罐问过母亲,每次问起,每次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小小地失一会儿神。

她答不上来,那是她知识范畴之外的事情。

 

作业写完了吗?她问瓶罐。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肚子饥不饥。

 

(二)

瓶罐家住城郊的小村,左近有个巨大的垃圾堆,那是他的宝地。

自小不曾有过什么玩具,每一毛钱的用途母亲都计划得缜密,他从没向母亲开口要过,他有他的垃圾堆。

 

全世界的宝藏都等着他去挖掘,糖果包装纸、铁质饼干盒、塑料小药瓶、只剩两个轮子的小汽车……曾经捡到过两个残疾的变形金刚,他的至宝,一个断了臂,一个没脑袋,整整半年的时间他穿山甲一样在垃圾山上打洞,渴望着找到脑袋。

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扔掉,明明还可以玩,那么好玩。

 

玩具应该来自不远处的那个城市,他见到过的,逢年过节时母亲会带他去玩,只逛街看热闹,什么也不买。

有些花花绿绿的橱窗他闭着眼跑过去,屏住了呼吸不去看,怕看了会舍不得走开,母亲会难过的。母亲难过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手会揣在裤兜里很久,攥着那沓薄薄的钱,半天也拔不出来。

 

不能乱花钱的,水泥电线杆子那么沉,父亲扛上一天也挣不来几个钱。

没什么的,这些玩具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不过是完整一点,不过是干净一点,这里有的垃圾山里都有,使劲翻翻就能翻出来,一样好玩。

 

他在那座属于他的山上挖呀挖,小学四年级时挖到了真正的好东西,三盘磁带,依旧是坏的,外贴的歌曲目录已被人为地撕掉,磁条被剪断。

这么刻意的破坏,会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孩子总会迷恋神秘,他兴致勃勃地磨刀,把捡来的水果刀尖磨掉去拧开那些螺丝,又用捡来的透明胶带把磁条接好。

家里有台小录音机,也有两盘磁带,四大天王和周华健,一家人听了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磁带,现在好了,终于有了新的声音。

 

新的磁带让母亲皱起了眉,说:

这些人挨打了吗,歌不好好地唱,总是这么吼这么叫,可真让人心烦。

瓶罐却很振奋,抱着录音机听起来没完,从没听过这样的音乐,也不知道是谁唱的,拳头一样,刀子一样,痛快极了。

听得久了,他听会了那三盘磁带里所有的歌,没事就跟着哼:

 

……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不到十岁的年纪,莫名其妙就热泪盈眶了,他冲上垃圾山远眺,一颗心扑腾扑腾,根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不知不觉地张开了嘴:今宵杯中,映着明月……

有人喊他,冲他招手,是晚归的父亲,疲惫地看着他,手里拎着酒瓶子。

回家吧,父亲说,别在这儿唱戏……回家吃饭去。

 

问遍了身旁所有人,没人知道那三盘磁带里是什么明星,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也摇头,说电视上没见过,说,要不,你垃圾堆上再翻翻……

翻了,每天放学后都去翻,一边唱歌一边翻,三盘磁带他已经背得烂熟,包括那些一知半解的歌词,虽然大部分歌词只知读音。

 

皇天不负翻垃圾的人,一天黄昏,他终于又翻出四盘磁带。

肯定是同一个人扔的,和上次的一样,磁条被扯出来纠结成一团,歌曲目录被指甲抠得干干净净。是有多恨这些歌?有几段磁条被大力拉成一根细线,无法复原。

 

他捏着剪刀,心疼得满屋子蹦,犹豫再三痛下决心去把细线部分剪掉,残余的部分粘起来。如此修复过后的磁带能逼死强迫症,有的歌被剪掉一半,有的剪得只剩下两三句,有的两首歌混为一首,硬性切换时听得人咯噔一下血倒流。

幸好还剩下几首歌可以完整听,依旧不知歌者和歌名,每盘磁带的演唱者都不同,他却觉得其间隐约有种共同的属性,属于同一个遥远星球。

 

他时常想象丢掉这些磁带的会是什么样的人,这么特别的歌,说扔就扔?

这么多磁带,很多钱啊,说扔就扔?

下次扔的时候不要把目录贴纸抠得那么干净了行不行……

 

却是没了下次,瓶罐在那个垃圾堆上一直翻到六年级,无数次地失望,再没和磁带相遇。

几年后他终于知道了那些歌者的名字,黑豹、唐朝、指南针……

那时他已经会了一点吉他,但已没有了精力和体力去追寻那些名字。

 

人和人不同,不同的起点左右着不同的际遇人生,亘古以来这世间罕有平等。

有些人幸运,成年之后才遭遇和看清,而有些人遭遇时尚是孩童。

 

当时瓶罐初中快毕业,一次课间,姐姐从高中部走过来,很认真地问他:你还想上学吗?

他奇怪极了:当然上啊,怎么会不上?我没犯什么错啊……

姐姐眼泪汪汪地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可要好好学习。

 

她说:家里出了点事情,爸爸欠了七八万的外债,咱们家可能以后十年也翻不了身了……现在只能供得起一个人继续上学,妈妈刚才因为学费,在家里哭呢。

她哭出声儿来:既然你要上,我就不上了吧,没关系的,我是姐姐。

 

很多年后,瓶罐说,每次回想起那一幕,耳畔总会有首歌在回旋,是那堆磁带里的歌,歌里人直着嗓子唱着: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

唱得人心尖酸酸的。

 

当年的瓶罐伸出手,帮姐姐把眼泪擦了一擦。

姐姐小时候常这样帮他擦脸呢,那时候母亲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姐姐和他在田边玩泥巴,那时候她老拽着他的袖子,担心他仰到水田里去了。

而今他已经长到和姐姐一样高了。

 

上课铃声响起,姐姐急起来,推他,快去上课呀,别站着了。

他不动,看着她笑着。

姐姐,他说,我刚才骗你的呢,其实我不想上学了。

(三)

小时候妈妈说,好好上学,将来才能有个好出路。

将来就快来了,可这个好出路到底是条什么路呢?

 

那条路留给姐姐吧。

姐姐没有别的路,姐姐是女孩子。

当然不嫌弃这个贫寒的家,可生在这样的家里,一个女孩子如果不上学,她就只能回家种地、去工厂当女工,或者去饭店当服务员,然后嫁给一个厨师或是工友,生一堆孩子,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

 

姐姐一定要考上大学啊,我会挣钱供你的。

咱们两个,有一个能找到那条好出路就足够了。

姐姐不要哭啊,妈妈也不要哭,你们再哭的话,我就扛不动肩头这柄铁锤了。

…………

 

瓶罐初三辍学,因尚未发育成熟,个子矮小,找不到工作,无人录用。

他唯一的选择是去采石场当民工。

 

采石场在离家不远处,父亲也在那里打工,那是个靠力气换饭吃的地方,对劳动力没有太多限制和要求,没人在乎他的身高体重,只要他能抡动锤头。

先把大石头敲开,再用手推车从山崖运到马路边,然后一个个敲打成核桃大小,敲满一拖拉机20元,壮年人一天能敲一车多,瓶罐力气小,两天才能敲一车。

 

小铁锤震手大铁锤震胳膊,一天的机械运动下来,吃晚饭时他抬不起手腕捏不住筷子,好不容易夹起一块洋芋,半边身子都在哆嗦,豆大的汗珠子往碗里落。

妈妈放下筷子,捂住了脸,父亲仰头干掉一盅白酒,又倒满,递到他面前。

父亲说:喝吧,能好受点……

他问:能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杯子拿走了,默默地喝酒吃饭,什么也不再说。

 

累或辛苦却是其次,难过的是遇见同学。

他扛着大铁锤走在上工路上,骑着自行车的同学有说有笑飞驰而来,里面不乏曾心仪的女同学,每当这时他用草帽遮住脸,慌慌张张往树后躲,一直等到人影都望不见了才回到原路,扛着锤子长久地望着。

他们应该已经忘了他了,他原本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父亲有时候会骂人,远远地站着吼他:去干活挣钱还磨磨蹭蹭的,铁锤扛不动就拿来给我!

 

采石场也有同学,小学同学,大家待他都很亲热,只不过说说笑笑中总有人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当时你考上了重点中学,大家都很羡慕你,现在还不是回来和我们一起敲石头了。

说话的人是笑着的,他只好也笑,假装无所谓那些鞋里碎石子儿般的幸灾乐祸。

 

那些磁带他还在听,听得次数太多,透明胶粘住的地方断了又重接,不知多少个夜晚他听着歌入睡,梦里爬上垃圾山,却什么也看不到,好大的雾气哦。

 

起初瓶罐一个月能赚300元,半年下来锤子抡得圆,石头也抬得动了,手掌磨成了脚后跟,勉强达到了一天一车。个子却没再长高,过早的重体力劳动影响了他的骨骼发育,从那时到现在,他一直是初三时候的个子。

 

瓶罐每个月能赚700块钱的时候,采石场关闭了。

采石场离城市太近,政府要保护环境,禁止开采了,他和父亲双双失业。

 

因未满18岁,没有学历没有关系没有任何技能,且性格内向话不多,瓶罐找不到任何工作。

卖衣服的地方只招女工,饭店服务员也只招女工,卖手机的店铺要求能说会道有工作经验,小区的保安要求一米七以上……

看来没办法再帮姐姐攒钱,只能回家种地了。

 

母亲却不肯让他种地,说太辛苦了。

会比采石场还辛苦?他不信,母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会组织语言,只会一个劲儿地说:你不知道的,真的太辛苦了。

母亲下了很大的决心扔下了农活,她买来锅碗瓢盆,在家里做起了快餐。

离家几里外是一所师范专科学校,母子俩从此摆起了饭摊。

 

扁担悠悠,两头筐里都是饭菜,换作瓶罐挑挑子了,这副扁担母亲曾经挑着,他坐在筐里面。

母亲如今跟在后面,她开始变老了,走得慢,经常掉队掉几十米远,瓶罐停下来等她,问为什么不喊住他,母亲说不舍得喊呢,看着看着就忘了喊……

她开心极了:我的小娃娃总算长大了,走得可真快……

 

母亲的饭菜可口,价格便宜,快餐摊运营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好景不长,忽然开始清理学校周边的小摊小贩,瓶罐和母亲被清理的那天,还有一大半的盒饭没卖完。

没卖掉的盒饭家里人自己解决,没来得及吃完,终有好多份发霉变坏,母亲为此偷偷哭过,整宿难眠,心疼了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她哭的不仅是盒饭,还有瓶罐。

身为一个母亲,她无能为力了,从那时起她头发开始花白,老得很快。

 

(四)

要好的朋友有两个,其中一个叫建敏。

摆摊卖快餐时认识的,那个人,瓶罐命中注定要结缘。

 

那天下午整条街都听到了电吉他的声音,这旋律再熟悉不过,和瓶罐以前捡到的那几盒磁带里的一模一样!他在初中时曾扒过那曲子的,用音乐老师那把锈了弦的老木吉他。

瓶罐管不住双腿奔跑起来,看见一个帅气的男孩抱着黑色的电吉他坐在录像室门前,摇头晃脑地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足足10分钟的时间,那男孩没发现瓶罐几乎贴身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后严肃地打量了一会儿瓶罐,忽然笑着把吉他递过来:你会不会?来,玩一下!

瓶罐不敢伸手去接,他愈发起劲地把吉他过来:没事儿,一起玩。

瓶罐双手捧过那把电吉他,磕磕绊绊弹了一首《花房姑娘》,那男孩蹦起来大喊大叫:我的天,你弹得可真烂!

他用膀子撞瓶罐,冲着瓶罐的耳朵喊:可是太好了,你也喜欢摇滚乐!

 

还来不及和他细聊,学校放学了,学生潮水般涌出来,瓶罐跑回去帮母亲卖快餐,屁股后面跟着那个男孩。他斜挎着吉他酷酷地买了一盒快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边吃边和瓶罐聊天。

路过的学生羡慕地看看瓶罐,敬仰地看着那个叫建敏的男孩。

 

后来才知道建敏小有名气,常在学校的剧场里演出,许多人以能和他认识为荣,可他傲,看谁都俗,都不入眼。

 

瓶罐一直很奇怪建敏为什么愿意和他交朋友,建敏父母都在银行里工作,家庭环境优越,家里还开了电脑公司、录像厅、影碟店、长途电话室……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买卖。

对瓶罐这样连个饭店服务员都应聘不上的人来说,建敏简直富贵得不敢想象,金光灿灿得高不可攀。

 

年轻时的友谊总来得猝不及防,金光灿灿的建敏开始教瓶罐弹琴,成宿成宿地和他聊音乐。那时快餐摊已被清理取缔,瓶罐在家吃白饭,建敏天天一起床就跑来瓶罐家,吉他、音箱、效果器,一样样地搬过来,排练厅一般。

他给瓶罐打开了一个世界,大部分时候瓶罐像是在听天书,那么多陌生的词,那么多陌生的外国乐队名,那么多陌生的旋律,却又听得人那么心潮澎湃。

 

建敏给他听邦·乔维,听蝎子听枪花听穷街,狂躁的金属乐差点把屋顶掀翻,院子里的鸡惊慌失措,扑啦啦飞上屋檐。建敏敞开窗户,说这些声音应该响彻全世界,又扭头和瓶罐说要和他组乐队,将来二人并肩去征服世界。

 

可相比起征服世界,瓶罐那时更渴望有份工作,求恳的话是开不了口的,日复一日他眼巴巴地等着建敏主动提起,毕竟半条街都是建敏家的,给一份工作应该不难吧,录像厅、电话室、影碟店……

 

等来等去,没等来建敏开口,这人仿佛看不到瓶罐家徒四壁的模样,或者说看到了也没在乎,对于这个世界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眼里心里只有摇滚乐。

 

建敏是个很奇怪的人,有时天聊到一半忽然就闭嘴不说话,有时候猛地就高兴起来。有一次他留宿,睡前吃糖豆一样往嘴里塞白色小药片,药瓶子他不让瓶罐看,只说不吃睡不着觉,好多年了……

过了一会儿他高高兴兴地用肩膀撞瓶罐,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我有神经病呀!

他说:所以我吃药片。

 

他说:可是当我弹琴的时候我是没有任何病的,他们完全不明白这一点!

 

犹豫再三,瓶罐开口问他:那,你觉得你的出路会是什么?是音乐吗?靠这个吃饭?

没人回答他,建敏已沉沉地睡去,蜷缩得像个婴孩。

 

也好,他没听到,他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担心出路,他们家有钱……

莫名就悲愤了起来,悲愤之后是沮丧,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为什么不能像个朋友一样帮帮我?随便给我份什么工作都行,别再让我在家吃白饭。

 

瓶罐在家吃了一年多白饭,除了和建敏玩音乐没有别的事可干,每天母亲从地里回来之前他都会提前关掉音箱,不想让母亲难过,不想让自己难堪。

可算熬到18岁有了身份证,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当了小店员。

 

朝九晚五的生活占去了大部分时间,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找建敏玩,偶尔路过录像厅,总会看见建敏独自埋头练琴,铜锈染绿了左手指尖。

除了瓶罐,建敏没有别的玩伴,他有时候会跑来书店找瓶罐,带着新歌,手舞足蹈地跟瓶罐分享和讲解。书店规定员工上班时不能聊天,违规者要么罚款警告要么砸饭碗,建敏一如既往地对很多东西视而不见,扯着嗓门和瓶罐聊音乐,瓶罐没少挨同事白眼。

 

敷衍过他几次,让他先回去,下班后会去找他。

起初管用,后来专门跑来质问:你昨天怎么没来排练?

同事们都在,经理也在,瓶罐慌慌张张把他请出门去:求求你,别砸了我的饭碗。

他愣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离开,边走边哈哈大笑。

瓶罐!他头也不回地喊:

……可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啊瓶罐!

 

难道我的朋友就很多吗?!

火气一下子压不住了,瓶罐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到底懂不懂啊!我也要吃饭!

 

(五)

建敏不再出现,瓶罐保住了工作,一年后因表现突出,被调往昆明总公司。

临行前他去找过建敏,找不到,或者说躲着不见,于是很久没见。

昆明的工资每月六七百元,除去房租和吃饭,每个月只能攒下一百多,每过半年才回一次家,为了省钱。

 

为家里分忧是无望了,能做到的只是不再吃白饭,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想妈妈,想姐姐,越想越睡不着,想起了建敏常吃的安眠药小白片。

也不知道建敏怎么样了……

应该能找到新的朋友去组乐队吧,应该已经忘了这个俗气的只想着挣钱吃饭的瓶罐。

 

2005年春节,瓶罐从昆明回家过年。

年三十,年夜饭前,姐姐指着电视叫起来:瓶罐,这不是你的朋友建敏吗?

电视里建敏抱着一把蓝色木吉他坐在灯光下唱着歌:

 

我情愿化作一片淡淡的云,让快乐与我们永不分离……

 

节目主持人在画外音里说:……本台记者获悉,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春节联欢晚会,病人演唱了自己的原创歌曲……

病人?大过年的住院?

他撒腿就跑,大年夜没月亮,黑漆漆的街上鬼影子都不见,建敏家大门紧锁,无人在家,没人能告诉他建敏生的是什么病,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

回去的路上他气得胃疼,生病了也不告诉一声,看来是真把我这个朋友给忘了。

 

却是没忘。

正月初三,建敏倚在门框上问瓶罐:怎么样兄弟,你吃上饭了吗?过得好不好?

鼻尖上全是虚汗,他的气色十分不好,说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瓶罐问他是什么病,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想说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什么是抑郁症,你和他们一样,就当我是神经病就好……

 

确实不明白,2005年的瓶罐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他对建敏说,那你就多喝开水,按时打点滴吃药,别放在心上……

建敏不说话,闷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问:瓶罐,我以后想你了可以去看看你吗?

他用肩膀撞了撞瓶罐:说话呀,别傻乎乎的……

他说:我可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建敏后来来过昆明,2006年。

当时图书公司在每所大学都开了一个书店,瓶罐被分配去其中一个店当店长。

说是店长,工资没怎么涨,全体员工就他光杆司令一条。店址位于学校的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按照规定,每天日出时进去,下班出来时已是夜里11点,他却爱极了那个地方。

 

书店生意不好,几乎无人光顾,起初无聊得发疯,后来被逼无奈开始看书度日,一天一本书地看下来,他看上了瘾,很快近视了,厚厚的眼镜卡在了脸上,像个真正刻苦的大学生一样。

……如果当年不辍学,如今应该也大二了。

 

瓶罐读书时习惯放歌,办公电脑调到微小的音量,依旧是摇滚乐,从小听到大的声响。他日复一日坐在那个地下室里听歌读书,文史、社科、学术,什么书都读得进去,不知不觉攒出了研究生才有的阅读量。

他试着读大学专业教材,啥专业的都读,接到建敏电话那天,他刚啃完一本教辅材料。

 

建敏拎着一把吉他站在十字路口冲他笑。

瓶罐,他说,我不是专程来看你的,家里人给我预约了一个心理医生,我是来看病的。

 

在昆明看心理医生期间,建敏每天都会坐很久的公交车来找瓶罐。

他当时已用不同的音乐风格写了几十首歌,抱着吉他一首一首地唱给瓶罐听,每一首的间隙都会把创作背景讲了又讲,听得瓶罐惭愧内疚又感动……

几年前跟他学的那些和弦,基本快忘干净了,但怎么好意思去打断他呢,只好皱着眉头,故作思索后胡言乱语几句不着边的评语。

好在书店里没别人,再也不用担心被辞退或罚款,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几年前,两个好朋友,一个说,一个听。

 

人长大了一点,很多话说出口也就没那么难。瓶罐告诉建敏,家里至今还欠着一屁股债,他的想法是在书店熬点资历,争取升职加薪,希望未来能给家人减轻一点负担。

他对建敏说:我只是爱听歌……其实没什么音乐天分,我只有眼下这么个出路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俗气?

 

没有什么犹豫,建敏立马说会。

他悲哀地看着瓶罐。瓶罐啊瓶罐,他说,不管有没有天分,你都应该搏一搏的,咱们俩都应该好好准备,然后……一起去考云南艺术学院!将来做个职业音乐人,咱们组个乐队去征服世界!

他说:瓶罐,你可一定要听我的啊,这才是咱们的出路,咱们可是命中注定要认识的人啊瓶罐。

 

建敏,怎么可能听你的呢……

你会和姐姐哭着推让上学的机会吗?

你求过城管不要把扁担没收吗?你的母亲40岁出头就愁白了头发累弯了腰吗?

你当过民工抡过大锤吗?你怎么可能知道虎口震出血口子的滋味?

 

建敏,我和你不一样,你随随便便可以丢弃的,我从小需要从垃圾堆上捡回。

建敏,我甚至不敢随便生病,我太害怕失业了,不要再说什么艺术学院了,我只有初中学历。

 

…………

建敏没再来过书店,他没打招呼,离开了昆明。

那么昂贵的心理医生医疗费,也不知道他痊愈了没。

 

建敏走后,瓶罐继续读书,但不再听歌,地下室里安安静静的永远不见阳光。

一屋子的书都快看完了,秋去冬来,又是一岁。

(六)

2007年春节,又见了建敏一回。

瓶罐回家过年,刚踏进家门没一会儿,建敏就到了,听说他最近时常来打听消息,问瓶罐啥时候回。

他说:瓶罐,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天又是大年三十,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喊他回家,他坚决不回,说想和瓶罐在一块儿,年夜饭也和瓶罐一起吃了。

那时不知何故,他把电吉他和音箱全卖掉了,随身只带了一把蓝色的木吉他。

他说:唱会儿歌吧瓶罐,很久没唱了。

他不唱歌的时候精神恍惚,一拿起吉他,十足的精神。

他唱了几首新歌,说:瓶罐,别人都不喜欢这些歌,可你要记住这些歌呀。

 

他们又一起唱了几首老歌,最后一首是蝎子乐队的Wind of Change

 

Take me to the magic of the moment,On a glory night……

 

从小他们就熟稔这首歌,瓶罐吹口哨,他弹琴。

 

歌唱完已是半夜,建敏走时留下了琴。

他说:瓶罐,送给你了,以后工作累了的时候,就弹一弹。

 

……那首Wind of Change是他们初次认识时的歌。

那时瓶罐和母亲摆摊卖盒饭,循着电吉他的声音跑过半条街,屏住呼吸听,睁大眼睛看。

那天建敏把吉他递过来:没事儿,一起玩。

他冲瓶罐大喊大叫:我的天,你弹得可真烂!

他用膀子撞瓶罐,冲着瓶罐的耳朵喊:可是太好了,你也喜欢摇滚乐!

 

……当年成为朋友后,建敏曾问过瓶罐,是怎么接触到的摇滚乐。

瓶罐羞涩了半天,翻箱倒柜找出那几盘磁带,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抱住瓶罐狂笑,疯了一般。

会有这么巧的事!

看来我们命中注定要当朋友啊!

他抱着瓶罐大声喊:这是我扔掉的磁带!

 

2007年的那个除夕,告别瓶罐后,建敏没有回家。

年初六时,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他,表情不是很痛苦,靠着山坡,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身边撒着几粒没吃完的安眠药药片。 

建敏的骨灰后来撒在南汀河的源头,瓶罐去看过他,带着那把蓝色的吉他。(Wind of Change:歌名即《变幻之风》,歌词大意为:带我到那神奇的一刻,在一个荣耀之夜)


(七)

2010年时,我认识了一个普通得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孩。

个子矮小,厚厚的镜片,他说他叫瓶罐。

 

那时除了大冰的小屋,我和大松还合伙开有一家叫五一公社的酒吧,这男孩来应聘,背着一把蓝色的吉他,拎着一捆书,神情局促极了。

店长梁博问他应聘的原因,他的回答是——想替他自己,和他的朋友,一起找条好出路。

 

我走过去问他:说说看,什么才是好出路?

他低头想了半天,很诚实地告诉我他不知道。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要试试去找那条路。

我没再追问他,这明显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不知为何有种预感,如果再问下去的话,他会掉眼泪的。

 

我们留下了瓶罐当服务员,那时酒吧管吃住,瓶罐每月的收入基本全寄回家,总听他说快了,就快还清家里的债务,没听他再提起那所谓的出路。

印象里他很节俭也很勤快,寡言少语踏踏实实,但一拿起琴就变身,整条街都在唱民谣,唯独他是重摇滚,确实不怎么受欢迎,听众频频皱眉,他的技术不怎么成熟。

 

我那时不怎么去五一公社,基本待在大冰的小屋,偶尔朋友来了会去坐坐,比如张智,比如俊德兄老吴。张智总是带着冬不拉来,酒酣时不用人劝就会演奏,有一次智智唱:

 

我从来都不认识你

就像我从来都不认识我自己

所以我不停地走,所以我不停地找啊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爱人来了她又走了

所以我不停地走,所以我不停地找啊……

 

不经意间一回头,瓶罐端着一盘啤酒站在不远处,满面泪痕,呆若木鸡,镜片模糊。

 

五一公社很快倒闭转让,人员全部遣散,大松继续去开他的鼓店,店长梁博去当了自由摄影师,后来帮我的书拍了许多插图。

我云游半年后才回来,再见到瓶罐时,他在大松的鼓店打工,相比他的演唱,他的鼓技好得太多,短短半年不见,已是个出色的鼓手。

 

大松那时收瓶罐当徒弟,一高一矮两个人经常对坐着敲鼓,手指翻飞眼花缭乱,一个肥硕而严肃,一个瘦小而严肃,大松不停他也不停,俩人经常一敲半下午。

大松私下里很感动,他对我说:带了这么多徒弟,再没有谁比瓶罐练鼓更刻苦……

他说:这小子简直有双铁砂掌,咋敲也不受伤,力道大得像是在砸石头抡锤子……

 

我带瓶罐回小屋喝酒,问他:怎么样,觉得找到出路了吗?

他冲我笑,操着浓重的临沧口音说大松对他很好,他就快要还清家里的债务了……

 

我勉励他继续努力,人嘛,只要咬紧牙关一口气不泄,终会有出头之日。

他点头,说书上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发了一会儿呆,双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

 

踌躇半晌,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他朋友的故事。

 

(八)

不是建敏,是阿江。

听瓶罐说,那曾是他认识的牙关咬得最紧的人。

 

阿江长相酷似当时当红的明星景冈山,英武帅气一脸正气,他大瓶罐三岁,两家是邻居,一样的初中辍学,一样贫寒的家境。

村里很多人都感慨,这个孩子如果生在大城市就好了,说不定能上电视当演员当明星。

 

阿江常在河边练武,雨季河水汹涌湍急,人们沿用大禹治水时的方法,打上碗口粗的河桩,再将竹编的箩筐塞满卵石,以防止农田被冲毁。

 

两米多高的河桩,阿江可一跃而下,身手之矫健,令人震惊。

他之前出过车祸,汽车翻下山崖,捡回了一条命,医生在病历上写着:右腿和左手粉碎性骨折,左手手筋断裂。由于失血过多,造成右腿部分肌肉坏死,康复后不能自如行走。

很难想象一个伤残至此的人可以复原得这么好,惊人的决心和毅力。

他舞起双节棍来腾挪转移,骨折过的腿可以回旋踢。

 

瓶罐和母亲摆摊卖快餐时,阿江在旁边那所学校当保安,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喊瓶罐一起去跑步,说这样说不定瓶罐就能长高一点,就可以推荐瓶罐和他一样去当保安。

他还教瓶罐练武,房梁上悬着一个沙袋,里面全是玉米,阿江说:等到有一天他把这些玉米都打碎的时候,他就上路去完成他的梦想。

他的梦想是一路徒步去拉萨……去那里当保安!

 

瓶罐当时对阿江崇拜坏了,他简直是同龄人里最有见识最有思想的人,简直比建敏还有思想,而且有份这么好的工作,而且这么志存高远。

 

没等玉米打成玉米粉,阿江再度遭遇车祸。

他骑摩托车送女朋友回家,返程时撞了树,树撞倒了,人伤得比上次要严重,全身不同程度受伤,左腿大动脉破裂,右手骨折。

 

他打破了之前被抢救6小时的纪录,这次抢救了12个小时,瓶罐跑去医院看他时,他被包扎成了个木乃伊,由于左腿大动脉破裂,淤血无法排出,医生在他小腿上开了四个口子。

医生说:命算是救回来了,但左腿肌肉全部坏死,后半生看来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医生说:这孩子也太能作了,新伤加旧伤,双腿双脚没有一个是好的。

 

阿江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出院后一度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在床上做一些简单的锻炼。他不听人劝,每次都把强度做到最大,女朋友心疼他,坐在旁边抹眼泪,小声地哭着。

 

瓶罐去看他,他说:瓶罐,对不起,我没办法帮你当保安了……我的工作也丢了。

他说:千万别安慰我,我自己搞的我认了,但我肯定还会站起来的!

 

阿江后来果然站了起来,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时瓶罐已在昆明书店上班,阿江带着女朋友住在附近的小宾馆,他准备在临沧开家小服装店,这次是来昆明进货的。

瓶罐兴冲冲找到了他的房间,没等开口打招呼,先被骇住了。

 

阿江正在洗漱,只穿着平角内裤,整条左腿皮包骨头一点肌肉都看不到,像一件破了又缝好的旧皮衣,皱皱巴巴地裹在锄头把子上……干尸一样。

阿江淡淡地说:没想到我的腿会是这样吧。

他一边穿长裤一边说:一定不要和别人说……

 

穿好裤子,阿江拿出练功的小沙袋绑在小腿上。

这不是为了锻炼,他说:腿上没有肉,风一吹,裤子会贴在骨头上,别人会发现。

 

瓶罐带他们去服装批发中心,步行,阿江不肯打车,一路上瓶罐忍不住去看阿江的腿,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故作镇定,咬肌一直是紧着的。

瓶罐,你看什么!他冷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和你没什么两样吧。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见到路边有几个乞讨的人,有的断手断脚,有的沉睡不知死活。

阿江忽然愤怒起来,加快脚步踉跄走过。

瓶罐!他边走边说,有的人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放大,暴露给别人,去获得同情,而有的人死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一旁的女朋友忽然哭了起来,边走边呜咽着。

阿江走得越发快了起来,铁青着脸,踉踉跄跄的。

 

半年后阿江的服装店倒闭,本钱赔得一干二净。

一度不见了阿江的踪影,传言里生意失败后他去了西藏,一个人徒步。

传言里阿江成了个人渣,他太不知好歹,几次动手去打那个无怨无悔照顾了他那么久的女朋友,人家最终和他分手。

这样忘恩负义的人让他自生自灭去吧,瓶罐你没必要再和他联系。

 

于是许久许久没有再联系,再见到阿江时他已微微佝偻,面上多了暮气,裤管空空荡荡,那个小沙袋他已经不再戴了。

那个玉米沙袋还挂在房间里,落满了灰尘,两人对坐着抽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阿江说,他沿着214国道走到了香格里拉,体能耗干,遭遇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大病,没再接着往前走,后来随便找了个工作,当学徒工。

瓶罐,他苦笑,我不是,是真的走不动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瓶罐终于问他,为什么会和那么好的女朋友分手。

阿江一言不发,良久才开口:

所有人都咒骂我,但是有些话我不能对他们说……也不能和她说。

我女朋友她对我真的太好了,我也太爱她,既然爱她,就不能让她后半辈子跟着我吃苦,不能保护她反而拖累她,这对她不公平。

 

瓶罐问:好好和她说不行吗?你怎么能打她?

眼泪在打转,阿江定定地看着瓶罐,低声道:不打她,她怎么会愿意走。

(九)

再见到阿江,是在建敏死后不久。

听说阿江住进了康复医院,患的是躁狂症。

那家医院建敏也住过的,还在那里唱过歌,那里居然住过瓶罐最好的两个朋友。

 

瓶罐没什么钱,只买得起一只烤鸡、两瓶冰可乐,他拎着东西去看阿江。医生说,这里除了病人的家人,极少有朋友来探望的,你是今年第一个。

 

见面后没有什么客套,阿江冷冷地看他一眼,伸手抢过一瓶可乐,哆嗦着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他说他已经好久没有喝过冰冻的饮料了。

后来才知道,康复医院没有超市,家属给病人带来的东西由医生统一保管,每天按时按量发放。每天发放时没有阿江的,他已被遗弃了。

 

说话间,旁边一个中年病人突然拼命地用头撞墙,瞬间鲜血四溅,瓶罐起身准备去阻拦,阿江一把拉住了他手腕。

我给你一个忠告!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

不要对人太好,他死他活他的命,和你有什么关系!

 

……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天天早起去喊瓶罐跑步,说这样瓶罐会长高,就可以帮瓶罐找到保安的工作,这样瓶罐就不用天天愁眉苦脸的了。

曾经他躺在病床上歉意地说:对不起,瓶罐,我帮不了你了……

如今他直勾勾地看着人,眼白里通红的血丝,像只野兽一样。

 

有个病人痴笑着,三番五次地过来要可乐喝,瓶罐刚把手放到瓶子上,阿江一把夺过来:不要给他!

他吼:这是我的!

 

本来还想和他说说话,告诉他建敏死了,最好的朋友死了。

他知道建敏这个人,他曾经鼓励瓶罐好好跟着建敏学吉他,告诉瓶罐,这说不定将来会是一条出路呢。他说将来他去拉萨当保安,瓶罐可以去当歌手,他们可以把沙袋扛过去,这样可以每天继续一起练武了。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探望时间很快结束,阿江问瓶罐,还会再来吗?

他看着瓶罐,说:我知道你不会再来了,和他们一样……

他直勾勾地看着瓶罐,喃喃地问他:为什么是你来呢?为什么不是她呢……

 

离开前,他问瓶罐身上还有多少钱,不管有多少都给他买成可乐,这样他可以随时喝。

语气是命令式的,细想想,却是从不求人的阿江从小到大第一次求他。

 

瓶罐去医院外的小超市买了半箱可乐。

那天泪水打湿镜片,什么路也看不清,他抱着可乐站在大太阳底下,独自哭着。

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另一个最好的朋友想喝可乐,他身上没钱,只买得起半箱可乐。

 

几个月后阿江也死了。

可乐剩下了两瓶,阿江没舍得喝完的。

(十)

2010年,瓶罐应聘时说,想给自己和自己的朋友,找条出路。

细算算,建敏和阿江死时,瓶罐刚20岁出头。

 

无从得知这么年轻他承受的是怎样的打击,以及他是怎样下定的决心。也无从得知他在说这话前已经找过了多少个地方,碰了多少次壁。

只知他确实是在找路。

像个没有火烛的夜行人,摸索在暗夜里。

 

当年大冰的小屋里藏书不少,概不外借,唯独对瓶罐例外。他和那时混丽江的大部分年轻人不同,勤勤恳恳练鼓,认认真真读书自学,不是来混日子的。

可他反而比那些混日子的人迷茫多了。

 

有时候我夸他借的书越来越深,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己也不知道读了有什么用,但应该读了就比不读强吧,他不敢让自己闲着。

他说每当他认真读书和认真练鼓时,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就仿佛有个希望和盼头在前面等着……可他依旧不知那出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告诉他算了吧,回去吧,回家去?

告诉他醒醒吧,接受现实接受平凡?

扎破别人的气球是王八蛋才会干的事,那些教人认命的话,王八蛋才会说。

起点低,就没有站上赛道的权利?

原生土壤贫瘠,就注定困在贫瘠里?

身旁像瓶罐那样的穷孩子不少,他的经历不算唯一,除了一句瓶罐你加油,别的我什么也不能和他BB。

 

2013年后我基本不怎么再去丽江,迁居了大理,和瓶罐的交集越来越少。

印象里好像是帮过一次小忙,忘了是什么缘由,大松让我帮瓶罐开一份什么带公章的音乐工作证明,他说他没有公司开不了,而瓶罐又确实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了,拜托我务必务必破个例。

大松对每个徒弟都很好,类似这种帮徒弟的破例事,他没少找我务必……

 

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小事,也是类似的务必。

有段时间大松很积极地帮人推销茶叶,好像是瓶罐家里人种的,他满世界刷脸找销路,对我说瓶罐一大家子都过得紧巴,好不容易搞了点副业,不支持一下真的说不过去。

大松如果能把这精神头放在自己的生意上就好了,一天天的,净帮别人做嫁衣。

茶是好茶,我没二话,买了很多斤……吃了很久的茶叶蛋。

 

可是对于瓶罐,我有过一点小小的失望。

那时大松鼓店倒闭,我回去帮他搬家,没见瓶罐的踪影。

 

话说一个徒弟也没来。

大松死要面子,说是他才不希望来呢,说徒弟们都忙,都各有各的事情……

那天他抱着一只手鼓坐在门槛上,努力表现出一副豁达的样子,说没关系,鼓店倒了就倒了吧,毕竟大家在这里还留下过很多美好的回忆。

 

别人不来也就不来吧,瓶罐不来,着实有点凉人心。

我记得鼓店最兴旺的时候,曾有半熟不熟的客人在这里装大尾巴鹰,指着瓶罐开口骂:小四眼,怎么光敲鼓不干活,让你老板一个人忙前忙后的,真他妈没规矩!

大松大喝一声:呔!

是的没错,他喊的是呔……特别复古的只有《隋唐演义》和《西游记》里才会用的开场语。

 

那天他把客人撵了出去,站在门口掐着腰:这里没有老板,他们都是我的姐妹兄弟!

他说他和他兄弟们的这家店欢迎朋友,但谢绝上帝,如果居高临下不懂尊重人就请出去,他不做这种人的生意。

忘了瓶罐当时的反应了,自然应该是很感动,以及感激。

被撵走的那种人后来黑了大松很多年,满世界说大松装×。

 

大松的鼓店倒闭那天,我想起了瓶罐,但没和大松提,不想戳他的心。

他自己也没提,哪个徒弟他也没提,最近的那个徒弟新开的鼓店就在附近,雇了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妙龄少女,抱着非洲手鼓敲着架子鼓节奏,接受着各路游客的闪光灯,大喇叭里放着后来烂大街的神曲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瓶罐可能像其他徒弟一样,早已审时度势离大松而去了吧。

应该也已经开了自己的手鼓店了吧,开始趁着雨后春笋般的鼓店大潮,咔咔挣钱做生意。

也好,也算是找到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

只是不知,那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好出路,他自己是否满意。

 

其实我当时有什么资格对瓶罐失望呢?

过得好一点有错吗?阶级固化,上行通道封闭,他那样的穷孩子一直打工一直迷茫一直找不到出路到最后滚回家去锄大地了他就仗义?

他其实已经很仗义了,我一直记得他最初的那句话——

他不仅是在给自己找出路,还有他两个已经死去的年轻的兄弟。

 

…………

鼓店倒闭后,很久没再见瓶罐,我几乎快忘记了这个人。

不可能铭记住那么多的过客,非薄凉,我的大脑没那么多的内存。

 

那时我已是个写书的人,书出版后需要搞搞读书会,我去了很多的地方,从上海到广州,从北京到南京。那时候除了书店也会进进高校,南京的同学很热心,开场前专门安排了热场乐队,说会送我一个小惊喜。

 

第一首歌唱完我在后台就坐不住了,琴声歌声也就罢了,这鼓声也太熟悉!

这浮点,这切分,这空拍的位置,这双跳这三连音,没错了,这独特的打法货无二家,肯定是大松这个狗东西!

 

却不是大松,敲鼓的那个人在表演结束后抱着手鼓跑到我面前。

他喊我冰哥,憨厚地笑着。

我诧异坏了……

瓶罐!你怎么在这里?!

 

瓶罐白了一些,镜片也厚了一些,斯斯文文的,穿着格子衬衫。

他说他学古典吉他、学作曲,组了自己的校园乐队……

 

他说他这几年在南京艺术学院上学,是南艺的学生。

 

(十一)

自然是有奇遇。

不然一个一穷二白的初中肄业生怎能上得了中国六大艺术学院之首的南艺。

就算上得了,又怎么可能读得起。

 

说是奇迹,不离冥冥。冥冥之中的命运之神铁血无情,却又恪守着他独特的公平。

这个奇迹之所以发生在瓶罐身上,自有其道理。

 

瓶罐的命运转折在古城的一个旅游淡季。

那时鼓店没什么客人,包括大松在内的所有人都度假去放了羊,店里只剩他自己,他没有玩心,也无处可去,人多人少无所谓,一如既往地自修自习。

扭转瓶罐命运的是个神秘的老者。

他施施然而来,对瓶罐说的第一句话是:不错,你是个挺特别的年轻人……

 

老者儒雅清癯,布衣布履,掩不住的书卷气,开口是不松不垮的淡淡京音。

他告诉瓶罐,自己在小河对岸品茗,被瓶罐刻苦习鼓的模样吸引,后又见他手不释卷,一整天下来练鼓和读书往复交替,竟不见片刻的懈怠,也不见他和左近店铺里的人一样无聊慵闲,吹牛打屁。

更不见他玩手机。

 

老者观察了瓶罐不止一天,越看越心生欢喜,他对瓶罐说业精于勤,人贵在自律,又问瓶罐的母校是哪所大学,那里的学风一定极佳,培养出来的学生这么勤于自我教育……

瓶罐老老实实地告诉他:我初中肄业,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老者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瓶罐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他随手翻阅瓶罐身旁的书籍,抽出其中几本问:……读得懂吗?

瓶罐说:第一遍读有点吃力,第二遍就好一些了,后来把几本交叉着读,越读越能读进去。

老者点点头,起身,离去前淡淡地致歉,说自己问的那句话,有些失礼。

 

老者后来又来过两次,路过的样子,问过瓶罐几个问题,闲谈式的语气。

他问了瓶罐的收入,问了一些瓶罐的过去,瓶罐和姐姐当年关于退学的对话让他略有动容,说了一声可惜。

 

说也奇怪,那些藏在心里的往事轻轻松松就道出来了。老者礼貌而平淡,身上却有种莫名的亲和力,瓶罐和他聊天没什么压力,于是试着把自己读书时困惑和不解的地方求教于他,他不吝赐教,学问之深之博,甚为骇人。

猜他必是大方之家,老者不掩饰也不多提,只说自己是学人一枚,去国已久,此番因思故土而归,计划把年轻时去过的地方都走一走,没料到这一站遇到了瓶罐,一个和他一路上遇见的年轻人都不同的年轻人。

 

老者看着瓶罐,正色道:既然遇见了,不如咱们结个缘。

他问:你想上学吗?

瓶罐笑:当然想了,想了多少年了,但上不了哦,您看我这情况我这条件……

老者打断他,淡淡地说:

好,既然想,那就去上吧。

 

……奇迹发生时,瓶罐是蒙的。

什么?说要送我去上大学?还是南京艺术学院?帮我搞定入学?

他心说这别是个骗子吧!

 

老骗子说:半个月后你就可以入学,但你要考虑清楚,没有学籍,没有学位证也没有毕业证——你只是去上学。

瓶罐一颗心怦怦跳,不是骗子……那就是真的?!

也就是说幻想了多少年的重返课堂终于可以变成现实了?

也就是说,建敏曾心心念念的艺术学院,我可以去上了?

 

真的又能怎样呢……

他哆嗦着嘴唇谢了老者,又拒绝了老者,话一出口浑身的汗都涌出来了,一并涌来的还有漫天的委屈和无力。

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他想把鼓砸了把书撕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哪怕路就横在眼前他也是没有资格去踏上的。

明明触手可及的希望却不能伸手去接,他觉得他快死了。

 

好,可以上大学,但四年的大学学费,去哪里借?

那个数字一定比家里欠的债还要多,因为那笔债,他辍了学去抡大锤十五六岁满世界找工作;因为那笔债,母亲累出了一身的病父亲至今还在当民工……为了自己的出路,把家里人逼死吗?

一家人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快还清,怎么?再欠一次吗?比上次还多?

 

可老者说:孩子,全部学费杂费我会帮你支付。

他说:这笔钱不需要还,你不欠我什么,你毕业后也不需要帮我做什么工作,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你会找到你自己的路的。

 

他说:我只是想帮助你。

他指指鼓,又指指书,说:瓶罐,你是个值得去帮助的孩子。

他起身,正色道:我只是代替老天来帮你。

(十二)

我曾去过南京艺术学院,在那里我遇见了久违的瓶罐,那天他和他的乐队做了出色的演出。

建敏曾经的梦想,瓶罐帮他实现了,他们演奏了建敏的歌。

 

瓶罐那天感谢了我,谢谢我曾借书给他看。

还谢谢我曾帮他出具过一份音乐工作证明,那是他入学唯一必须要提供的文件。

 

瓶罐说,他还特别感谢大松,大松得知他要上学的消息后高兴疯了,差点跳河。

那时候我才知道大松一直偷偷给瓶罐打生活费,鼓店倒闭后还在打。瓶罐说他饿不着,大松说那就吃得再好一点吧,上学费脑子,要多吃南京的鸭子!

大松还满世界帮瓶罐家卖茶叶,让他少一点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学音乐。

 

瓶罐说鼓店倒闭时大松不让他回去,说敢耽误上课就翻脸,但他把最好的手鼓给瓶罐留下了,就是刚才演出时敲的那一个。

……就是鼓店倒闭那天,大松坐在门槛上抱着的那一个。

 

问及那个侠义老者,瓶罐说每学期的学费从没晚汇过一天,却再没见过他。

事了拂身去,老者不肯再见瓶罐,不肯听谢。

他甚至不去勉励瓶罐好好读书什么的,帮了就是帮了,光风霁月。

 

不敢扰了侠者清净,本文隐去老者之名讳,能说的只有,那是个真正的大家,真正的师者。

我从瓶罐处录得老者诗作一首,应是其游历故土时所作。

或可窥其风骨,解其悲悯,知格局之大。

 

《七律·西塞怀古》

秋风萧瑟星光寒,一路踌躇过贺兰。

大冢墉墉西夏客,沙棘汹汹虏骑天。

冷月空悬荒城上,残垣孤伫古道边。

是非兴衰谁写史,沙鸣水啸自难全。

 

瓶罐是个重情谊的人,老者不许他感恩,他却是决心要报恩的。

他告诉我,他想好了,但凡他也有能力的时候,他也会这样去帮人的。

我说:你看,这不是找到出路了吗?

 

那天他摘下眼镜,微笑着擦去眼泪。

他说:

要是当年有人也这样帮帮建敏就好了……

要是也这样帮帮阿江就好了……


(十三)

从瓶罐毕业到现在,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出乎意料,他还在敲鼓还在唱歌,却并未以音乐为业。

他放弃了那条来之不易的出路,带着一肚皮的作曲知识,回临沧老家种地去了。

 

不是没有替他可惜过,既然都走出来了,何必又回去?

可瓶罐说,当找到了那条好出路之后,反而不再执着于出路二字。

他说他想回家,回到家人们的身边,回到朋友们死去的地方,守着他们陪着他们照看着他们,不再在意什么出路。

太在意出路了,反而会没有了出路。

 

具体来说瓶罐是种茶,从临沧市里开车70多公里处有个邦东乡,路无百米直,崎岖难行,极难抵达。瓶罐的茶地在那里,一个叫曼岗的小村子。

大松去过那里,说坐车坐得屁股疼,累惨了。

但他每年都去,每次去之前都兴致勃勃地喊我同行,每次回来都给我分一点古树普洱茶。

 

入口柔,一线喉,涩感极低花蜜香明显,茶汤细柔,喉韵悠悠。

当真是好茶,骗人我是狗,但每次大松分我的都不多,铁皮盒子小小只,也就他妈够喝一星期的……

 

倒也不怪他抠,他的茶树他的茶,他宝贝着呢。

那棵古茶树4米多高,500多岁,瓶罐送他的。

听大松说,瓶罐这几年发展得不错,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劳作得辛苦,可但凡有空,依旧练琴练鼓和读书。

他说瓶罐种了很多茶树,让不少人有了工作和收入。

 

大松和我描述了茶园里丝缕不绝的云雾,告诉我高山云雾出好茶。

又告诉我那坡地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花岗岩碎石,几百年的山体变迁,有些茶树的根部被石块压住,有些茶树匐地而生,从石缝中钻出……崎岖烂石上,得此一寸芽。

大松热爱感慨,他道:雾气里看茶树看得久了,就像是在看烟火人间一般,直的直来曲的曲,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长势……都在雾里头。

 

我说行了,知道你借物喻人,别喻得那么生硬行不行?

大松笑,说:瓶罐一直等你去呢,念着你对他好过,也想送你一棵茶树。

当然会去,去看看瓶罐,去看看那些顺势而为的虬曲,去浸一浸雾水,去品一品何谓茶之上者生烂石。

 

我说,我替瓶罐的茶起个名字吧。

今适南田,或耘或耔,不如就叫:南耘。

大松说行了行了,起名就起名,别起得那么励志行不行?

哎我去,一个耘字而已,除草而已培土而已,和励志有半毛钱关系?

《归去来兮辞》里不是说过的嘛:

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一条路径而已。

 

《归去来兮辞》里还说: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雾气里,碎石下,夹缝中。

细想想,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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