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红枫《凤皇天下》之中秋

本书:15074字作者:

  圣月山庄如临大敌地戒备了多日,却没查出黑衣人的下落,慕容兄妹走后,此事渐渐便不了了之。
  庄中又恢复了平静。
  随着林月儿对肖阳的信任日深,两人的感情也渐趋稳定,在尝过了猜疑的苦、嫉妒的酸、争吵的辣之后,他们终于品尝到了爱情的甜蜜。
  花前月下,红袖添香,风轻蝶舞,梦香魂醉,浑不觉流光已暗换……
  转眼已至中秋。
  中秋,正是合家团聚之时,这一天,全庄的人都要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欢度佳节。酒宴就设在开满水莲花的湖边,莲花娉婷,蕊心尽吐,微风缱绻,流萤飞舞,月色如歌。
  几十盏亮闪明漾的花灯沿湖边一溜儿排开,将夜晚装点得流光溢彩。席上有酒有肉,有各种时鲜瓜果,当然更少不了应景的月饼。月饼上用木模压出蟾宫玉桂、玉兔捣药等图案,刷油烤过后,呈现出金红色,煞是喜人。
  庄中的人,除了轮值守夜的以外,其余都已入席。大家开怀畅饮,谈天说地,场面甚是热闹。有的喝得豪兴大发,便下场去演练一套拳法,以助酒兴。众人鼓掌叫好,更有技痒的也忍不住下去过上几招。
  这就是江湖人的酒宴,没有丝竹歌舞、莺声燕语,却是激情横飞、豪放不羁。
  林月儿穿着一袭淡黄纱衣,头上戴着月桂编成的花冠,笑吟吟地坐在居中的主位上。不停地有人来敬酒,她也喝了不少,腮边飞上了两朵红云,眼睛却越发明亮了,似秋水盈澈,映着明媚的灯火,宛如月夜最美的华梦。
  终于喝完最后一人敬的酒,她脚下有些虚浮,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坐在一旁的肖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顺势倒在他怀里,娇憨地笑着:“我好像有些醉了。”
  她原本明亮的眸子变得有些朦胧,仿佛笼着层迷人的月晕,又带着抹难以言喻的妩媚,醉态可掬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肖阳看着她,已痴了三分,见她嘴角有一小滴酒渍,忍不住伸指轻轻替她抹去。
  她怔怔地,看他将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吸,这暧昧的动作令她心跳如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羞涩地垂下,掩住了眼中迷离的波光,妩媚的意态却从骨子里渗了出来。
  肖阳觉得嘴里这滴酒又甜又烈,就像她的人一样,温柔时如水,热情时似火。
  他们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忘了周围的一切,更不会注意到一双充满妒火的眼睛。
  众人的即兴表演仍在断断续续地进行,场上刚有人演完一套醉拳下去了,然后,就见一人大步走到场中央,扬声道:“庄主,请赐属下与肖阳一战!”
  他一身黑衣,身形如石雕般刚硬冷峻,带着一股肃杀的英气。
  正是轩羽。
  林月儿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大感为难。以前她一心想看这二人比试,现在一颗芳心系在肖阳身上,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便道:“你和肖阳都是当今高手,高手过招,难免会有损伤,还是不要比了。”
  轩羽却直挺挺地跪下,倔强地望着她:“若不能一战,属下就长跪不起!”
  “你——”林月儿见他这样要挟自己,不免有些生气。
  肖阳见大家都看着自己,若不应战,定要被这些人讥为胆小,连带也损了林月儿的面子,于是爽朗一笑:“今日良辰美景,我就与轩兄弟切磋一下,给大家助助酒兴。”
  众人顿时哄然叫好,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他们早就听说过“追命修罗”的大名,却从未一睹过他的剑法,现在有此机会,无不拭目以待。
  “肖大哥——”林月儿秀眉微蹙,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肖阳冲她眨眨眼,小声道:“你放心,没事!”说罢,纵身一跃,跳到场中,冲轩羽抱了抱拳,“请轩兄弟赐教!”
  “不敢。”轩羽神情傲然,俊脸隐隐透出几分凌厉,“就这样过招,未免太平淡。”
  “你想如何比试?”
  轩羽一指湖面:“到湖中去比,如何?”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那湖中除了莲花莲叶外,再无其它任何可以借力之物,若非有绝顶轻功之人,根本无法在湖面立足,更不用说比武了。
  肖阳却神色未变,淡然一笑:“这个主意不错。”一抬手,“轩兄弟请!”
  微风拂来,红莲随风摇曳,轩羽当先跃入湖中,足尖在一朵莲花上一点,身如惊鸿般朝前飞掠而出,落在另一朵莲花上,几下腾跃,已至湖心,立于一片莲叶上,凌风而立,翩然若仙。
  众人皆大声喝彩,他这轻功在云雪峰峭壁上练成,还从未在人前施展过,此刻一显身手,当真技惊四座。
  肖阳唇角微扬,缓步走到林月儿跟前:“月儿,借你头上花冠一用。”
  林月儿虽不知他有何用意,却毫不犹豫地取下花冠,交到他手中,又忍不住叮嘱:“一定要小心!”
  肖阳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心。然后拿着花冠走到湖边,手一扬,花冠划过一条幽长的弧线,远远落在湖面。他纵身跃上,白衣翩飞,若出岫之云,双袖轻挥,荡起点点涟漪,那小小的花冠竟像一只玲珑梦幻的小船,载着他朝湖心悠然驶去。
  众人震惊之余,竟忘了喝彩。
  天地无声,浮光霭霭,那人宛若湘水之神,飘然立于清幽的湖水之上,满湖红莲随风起伏,月光水色交相辉映,似乎都只是为了衬托他无俦的清雅、如玉的风华。
  众人一时目眩神驰,他们听说过“追命修罗”剑出无回的冷酷无情,也见识过他幽居庄中闲淡安然的气度,却未见过他如此高远清华的一面。银白的月辉垂照下来,仿佛有一层氤氲的薄雾萦绕在他身周,几乎要令人疑心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像。
  轩羽本已幽沉的双眸,被夜色染得更暗,冷肃的黑衣似乎融入了无边的黑夜,与肖阳皎然若月的白色身影形成鲜明的、不可调和的对比,犹如月亮的正反两面。
  渐渐地,黑色衣摆无风自动,一股冷肃的杀气于无形中扩散,湖水不安地激起了波涌,即使相距甚远,众人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气场。肖阳的白衣也被卷入那股气流之中,上下翻卷着,如同暗潮汹涌的湖面上一叶小小的扁舟,似乎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场上一时静得出奇,人人凝神屏气,等待着两个绝顶高手的一次巅峰对决。
  一声蛙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一道淡淡的白光从轩羽黑色的袖底飞出,瞬息幻化成满天光影,朝肖阳当头罩去。月光随着剑气四处流动,肖阳身周顿时寒光四溅,宛若雪花旋舞,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一张森然凌厉的光网中。
  剑气啸空,疾如风雷,置身风暴漩涡中的肖阳,形如摆柳,不停地闪避着暴风骤雨般迅猛的剑招。
  光网渐渐缩小,杀气越来越盛,就在众人以为他将要被困住之时,忽闻“锵”的一声,一道耀眼夺魄的剑光,于疾密的漩涡中激电般飞旋而起,犹如傲啸九天的青龙,摧云破雾,直飞入光网中。
  “铛铛铛”几下清脆的撞击,流光疾驰,异芒纵射,光网瞬间被撕破一个小口,青龙钻了进去,又飞回来,还入鞘中。
  光网骤然消失了,天地一片静谧,唯有波心冷月轻荡。
  轩羽铁青着脸立在那儿,手中长剑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仿若寂然浮动的冰雪。
  肖阳唇边依然含着淡泊的微笑,凌风飞举的宽袖上,俨然有一道小小的裂痕,宛如白衣上的一点污渍,在清亮的月光下格外惹人注目。
  众人面面相觑,这两人过招的速度委实太快,他们竟都没有看清,也不知胜负如何。
  “这次比试,我输了。”轩羽眸光沉如黑石,乍然而起的声音冷若罡风,搅乱了一湖莲影。
  “你明明刺破了他的袖子,怎么算输了?”有人高声质疑。
  轩羽冷冷看他一眼,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膛。
  只见左胸上赫然多了九个殷红的小点,排列整齐,宛若红梅,在被月光映照得惨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诡异。
  “若不是他手下留情,这里已经多了九个窟隆!”轩羽冷然道。
  众人一脸惊骇,这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肖阳竟已闪电般刺出了九剑。
  该是何等惊人的速度,又是何等精准的判断,才能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冲破轩羽密不透风的剑网,一击即中。
  这样精妙的剑法,简直已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无数敬畏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肖阳却依然从容淡定,粼粼波光映入他幽深的瞳眸,折射出一派星光炫彩,不经意间,便有种深沉的尊贵从眉宇间透出,隐隐竟有几分凛然之威。
  清风徐来,红莲飘香,林月儿笑靥如花,见心上人在人前大大露脸,深觉与有荣焉,当下便吩咐再拿美酒来,她要与大家一醉方休。
  第二轮的畅饮又开始了,这一轮下来,所有人差不多都醉了,没人注意到林月儿和肖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湖边的凉亭里,二人携手相依,静静地看天,看地,看阑珊的灯火。
  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月华皎皎,清凉如水,浸透了整个天地。远处不时传来的人声笑语,显得格外飘渺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想打破这甜美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道:“今日是中秋,竟然忘了许个愿。”
  她走到凉亭一角,那里早就摆好了一个香炉。她焚上香,对月遥拜,乌黑的长发沿着颈部优美的弧线,月华一般泻于身后,长长的裙裾铺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银波。
  她诚心祷祝着,螓首微垂,星眸半闭,神色庄肃,圣洁不可逼视。
  许完愿,她转过头,见肖阳呆呆地望着自己,不觉抿唇一笑:“肖大哥,你也许个愿吧,挺灵的,我去年许的愿就已经实现了。”
  肖阳突然来了兴致:“让我猜一猜……嗯,你准是求月神赐你一个如意郎君,是么?”
  林月儿又羞又恼,娇啐一声:“你敢取笑我,我再不理你了!”果然赌气转过身不再理他。
  肖阳笑着拉过她,搂在怀中,柔声哄着:“好了,算我胡说八道罢,但刚才你许的愿我一定不会猜错。”
  “是什么?”林月儿睁大了盈盈秀眸,好奇地问,浑忘了自己说过不理他的话。
  肖阳轻笑两声,低首注视着她,眼里溢满了温柔的光芒。
  “我和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低沉的声音,带着魅惑的磁性和令人心醉的柔情,仿佛在诉说她的心愿,却更像在许下此生不渝的誓言。
  她心中阵阵颤栗,像一圈又一圈涟漪不断地漾开,不由自主地望进他的眼睛,那里仿佛融入了月光的影子,有种诱人入梦的魔力,却又坚定到令人安心。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她轻轻重复着这句话,清澈似水的明眸,变得有些迷离幻散,唇角却渐渐洇开一抹欢喜,像一朵风情袅袅的百合,在暗夜中温柔灿烂地绽放。
  肖阳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也要许一个愿,这个愿一定要诚心诚意地许,若不能实现,我……”他突然停下来,眼中掠过一片阴云,令清亮的双眸变得有些晦暗。
  林月儿胸中一窒,忍不住问:“你就会怎样?”
  “我就会痛苦一辈子。”他的嘴角逸出苦涩,慢慢仰首望月,喃喃自语,“月神、月神,你一定要保佑我愿望成真!”
  他起身,焚香,祷告,神情庄重,虔诚无比,仿佛这个愿望连接着他的生命。
  林月儿心中突然有了一丝莫名的紧张,好容易等他祷告完,便问:“你到底许的什么愿,这样神神秘秘的?”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肖阳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
  “不说就不说,你就是说,我还不一定想听呢!”林月儿气恼地瞪着他。
  肖阳低声叹息,舒臂将她揽入怀中,轻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月儿,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
  “为何现在不说?”她闷闷地问。
  “还不到时候。”
  林月儿沉默了,月华清冷,泻下满地银霜,树影纵横,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凉风吹来,她瑟缩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冷。
  肖阳将她抱着更紧,身上的温度透过衣裳暖洋洋地包裹着她,方才那点不快就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消失了。
  她舒服地叹气,忍不住蜷进他的胸膛,像一只小猫贪恋着火炉的温暖。
  “月儿,你好香!”肖阳俯首在她发间,陶醉地呢喃。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脂胭水粉呛鼻的浓香,而是宛如深谷幽兰般清雅的香味,像林间游荡的晨雾,像山中新开的小花,清新、娇弱、柔美、青涩……
  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冷香,那熟悉的味道让肖阳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林月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挣开身子,从怀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放在他手中:“我差点忘了,明日就是你第二次毒发的日子,快把这颗解药服下。”
  肖阳将解药攥在掌心,攥得紧紧的。
  但他似乎已经忘了身上的剧毒,这救命的解药连看都没看一眼,此刻他眼中仿佛只看得见她一人。
  他的瞳眸变得深黑,比夜晚更浓稠,她的身影映在他眼中,就是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儿、月儿……”他絮絮地呓语,吻过她的眼睛、面颊,吻上了她带有凉意的唇……
  夜色似绸,星月如银,世界像笼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烟,连同相拥的两人,都变得那般迷离梦幻,不似人间。
  睡莲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蛙声虫鸣恍若隔世而来,天地浩渺只余双人相伴……
  一片浮云随风飘过,轻轻掩住了月亮的眼睛。
  原来月亮也会害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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